Lareina Li 李荞曦

CHIN411, Fall 2009

 

那些生命中的浮光掠影

哲人说,要感谢生命中的绝望与伤害。相比之下,我们渺小的生命,又有多少年华可以拿来承载沉重的伤害于是我就记录生命里温暖的烛火美好的灯光。但是米兰昆德拉又说,生命一切皆是掠影。似乎只是轻如鸿毛的在时光里点一下,生命伸展的了无痕迹。然而,就如同朱自清的文字,桨声灯影里蕴含着秦淮河畔几千年沉积的美丽,如是,我便用这些浮光掠影,写自己生命里珍视的温暖美好的事情。

悉尼的牡丹花

父亲曾想为我取名悉尼,就是为了纪念出生的地方多年后,我不禁庆幸自己没有出生在日内瓦,巴西利亚或者布宜诺斯艾利斯终是取了字音去了字形,留了个曦字。觉得汉字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有形有声,两者结合,就有感。看看拉丁语系的文字,不过是一串串诡异的蝌蚪,一个单词表示生存或者死亡并没有什么区别符号而已!然而汉字就不同,死,看着就是一股子的阴冷森然;生,看着就很温暖,似乎是一条开满鲜花的路。这个曦字是我名字里最喜欢的字,写着很复杂,但是一笔笔写下来,很幸福,似乎真的是晨曦满地,一片灿然。

汉字是有灵魂的文字,所以自成一画。

悉尼在记忆里很遥远。遥远到模糊我已经无法准确辨认出哪里是悉尼哪里是墨尔本,更甚的是,我有一次指着纽西兰和朋友说我出生在这里。古怪的是,我从未学过中国地理,却总是记得北京的位置,还有它通常被标出的红星样子。

爷爷说,我骨子里是炎黄子孙。

记忆中的悉尼有两个花园。其实是个大园子分为了两半,其中一半种着大朵大朵的山茶花,另一半是一个盘满了玫瑰花的格子架。父亲一直挚爱山茶,皆因山茶外形上颇像中国的国花真国色的牡丹。然而牡丹花无法接受澳洲放羊的土壤,父亲曾经尝试种过的牡丹全部死去,其中有两株中国朋友带来的,一为魏紫,一为姚黄,在尚未结苞时就枯死,甚是可惜。十几年之后在名满天下的洛阳看牡丹花会,突然想起:中国人说,花是有花魂的,那么,那两株死在悉尼的魏紫姚黄,它们的魂魄呢?是魂归故里还是在那满是绵羊的土地上飘荡?

后来想想,竟自己宽慰自己:中国花的魂魄,到哪里都是中国花。当时为此黯然神伤很久,之后却觉得很可笑。

在悉尼看过许多的花,包括珍贵的蓝色玫瑰和邻居太太不知名的绿色花朵(奇大,但并不香),不知为什么,心里挂记的,却总是这两株早夭的牡丹。和父亲一样,我也极爱牡丹,然而自己知道自己不是有那种闲情逸致的贤士,于是就只能是看花过眼瘾了。

在悉尼度过的每一年,都快的像是一天。几天之后,我就长大了。

柏林的雪

我四岁的时候,爸妈带我去了两个街区之外的照相馆照相。穿着白色蕾丝的裙子,摆出类似秀兰邓波儿的姿势,粉红色的软底鞋纤尘不染,光晕柔柔的,只是脸上一脸小大人的严肃表情。

这是一辈子的毛病。对着照相机就不会笑,要么摆出一幅别人欠钱的臭脸,要么嘴咧的很大一看就在假笑。长大后在网络上看到出生日占卜,说出生在星期一的孩子天生高贵,星期二无忧无虑,星期三总是忧郁并且远游,星期四都得自己奋斗,星期五的孩子早熟而懂事,星期六懒惰然而衣食无忧,星期日有领导才能。

我出生在星期三。所以每当面对照相机的时候,我总是会默默地想起忧郁跟远游两个字眼。

居家迁往柏林是在四岁半的时候。柏林对我的意义和车站拐角处的热狗爷爷是一样的,于是我对国际学校幼儿园的小朋友们说:我去柏林,后天回来。

在飞机飞过大西洋的时候,我发现柏林意味着无法回去上幼儿园。但是出乎母亲的意料,我没有哭闹,只是侧过身子去睡觉。我想我真是个星期三出生的人啊。

在柏林见到了雪。柏林的冬天很长,往往三四个月,我问母亲那白色的是什么。母亲说,那是雪。

悉尼没有雪。那时候的我,还是单纯而年轻的。

柏林的街灰灰的,每人都裹紧了灰色或者驼色的大衣。整个街道被蒙上了一层几年没擦的玻璃一般。

我入读了德语的国际小学。有了一个古怪的德文名字,Klaudia。其实后来看起来还是很好听的,但是当时我痛恨这个名字,我不认同它我是荞曦,是Lareina,不是带着颤音的Klaudia。和同学在小学餐厅里吃饭,我只会说面包一个字,于是就干啃面包,但我吃不来香肠。德意志人自豪地说它们的香肠是世界上最好的,我依旧欣赏不来。我讨厌学校的香肠和芥末面包,因此拒绝去学校。在一个晴朗的周五,我结束了在德语小学的学习。父亲将我转入英文授课的国际学校。新学校,看的是英文,写得是英文,我的劣势变成了优势。我很开心从小就是,如果有我应付不了的环境,我一定要脱身。

多年之后,我发现我自己并不记得在柏林国际学校的生活,只记得每天下午会有足球队训练,在绿茵操场上跑来跑去。绿色的草地,是我对灰色柏林记忆里唯一的亮色。老人说,不纪事的孩子无忧虑。那么,就让这一段灰色的模糊马赛克过去吧,姑且算之为我无忧虑的岁月。

我十四岁离开德国,后来又去了美国念中学,最终在十七岁和父亲回到中国,必不可少的是对环境的认同,不仅仅是自己身份的归属感,更有对国家的感情。飘洋过海了很久,我依然觉得自己是中国人,黄头发黑眼睛的炎黄子孙。许我不懂诗经不会楚辞,许我不知苏绣不会茶道,但早已在匆匆落下的年华里印证了不论走多远,牡丹的魂魄是要回归的。民族的轮回,就这样点燃了我少年时代的线香花火,飘洋过海之间,温暖如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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